

横店影视城
美国好莱坞还在争论人工智能会不会抢走演员、编剧和特效师的工作,中国影视行业已经把这件事推进到了生产环节。
9月10日,《洛杉矶时报》刊发长篇报道,标题就略带“惊悚”:《好莱坞害怕一个AI未来,中国已经生活在其中》。

洛杉矶时报对此的报道,机翻截图
这篇报道从一名中国演员陈一龙(原文拼音音译,笔者由于不太清楚这名演员,所以并未查到他的真实姓名)写起。
38岁的陈一龙做了20年演员,电影、电视剧都拍过。可今年工作越来越少,他在8月签下一份特殊合同,把自己的面部形象授权给深圳一家影视公司使用。
以后他的工作方式,与传统演员已经有了很大区别。
他坐在摄像机前,根据导演要求做表情。平静地看镜头,愤怒地瞪眼,突然露出惊讶表情。公司把这些面部素材录下来,再交给人工智能模型处理,生成一个以陈一龙长相为基础的“数字人”。
这个数字人今后可以出演AI电影。
陈一龙对《洛杉矶时报》无奈地表示:“If you can’t beat it, join it。”
翻译过来就是:“既然斗不过它,那就加入它。”

陈一龙,音译
这句话已经把不少中国影视从业者面对AI时的处境说出来了。
变化来得最快的地方,并非院线电影和几十集的电视剧,而是手机上的微短剧。
一两分钟一集,坐地铁时能看,吃饭时能看,排队时也能刷几集。观众对镜头细节、演员表演和画面精度的要求,与电影院里的商业大片完全不同。
这恰好给AI视频生成留下了位置。
《洛杉矶时报》援引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的数据称,今年前三个月,中国制作的微短剧数量猛增至12.8万部,其中超过95%使用了人工智能。
这个比例已经远远超出“尝试新技术”的阶段。
快手、字节跳动等公司开发的视频生成模型正在进入短剧制作流程。过去要找演员、搭景、租摄影棚、安排灯光和摄影,现在其中相当一部分环节可以交给模型完成。
美国其实也在测试同类工具,只是中国市场走得更快。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研究当代中国文化的教授迈克尔·贝里认为,中国娱乐产业正在发生的变化,很可能提前展示了好莱坞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中国的视频生成公司也已经盯上美国市场。
今年早些时候,字节跳动曾在加州圣莫尼卡举行活动,展示Seedance视频生成平台。快手旗下可灵AI以及阿里巴巴相关AI视频产品,也都在寻找海外市场。
贝里在报道中说:“你身处哪里,资金来自哪里,‘演员’是什么族裔,都变得没那么重要,因为这些演员本来就是机器人。”
他随后说:“在这种新环境里,过去的很多规则都失效了。”
中国影视行业最能感受到这股变化的地方,可能就是浙江横店。

横店影视城
横店过去一直被称作“中国好莱坞”,庞大的古装街区、宫殿、城墙和民国建筑,每年吸引大量剧组,也养活了大批群演。
现在,这些布景里的游客越来越多,等戏的演员却越来越难接到活。
报道援引中国媒体消息称,每天大约有1万名群演到横店寻找工作,最终能够得到工作机会的只有约800人。
今年春季,《解放日报》还曾报道,横店承接的短剧项目数量相比一年前至少下降了一半。
陈一龙估计,今年不少演员的工作量可能缩水了60%以上。
当然,原因并不全来自AI。
观众的观看习惯也在变化,陈一龙说:“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很多人已经抽不出时间去看电影或者长篇电视剧。”
用户从电视剧转向短视频,影视公司随后把资金转向短内容。AI又进一步把短内容的制作成本压了下来。
对演员来说,这就形成了新的压力。
以前一个角色需要演员本人到现场,化妆、走位、拍摄,一场戏可能反复拍很多遍。数字人建立以后,同一张脸可以被放进不同场景,甚至进入古代、未来世界或者战争环境。
这也是为什么“卖脸”正在变成一种新的业务。
不过,脸能买,也能偷。
北京娱乐法律师范百乐告诉《洛杉矶时报》,他的工作反而因为AI变得更多了。不少明星找到律师,原因都是自己的脸被影视制作方拿去制作数字角色。
以前处理肖像权侵权相对容易。
范百乐说:“传统肖像侵权案件比较简单,未经授权使用一张脸,就构成侵权。”
AI把问题变复杂了。

他说,现在的模型能够保留一个人70%到80%的外貌特征,同时修改少量细节。眼睛稍微变一点,鼻子改一点,脸型调整一些,但观众一看还是会想到某个明星。
这种情况下,法院该如何判断,就比过去困难得多。
今年4月,演员易烊千玺的工作室曾公开声明,有AI短剧制作方违规使用他的面部形象。
仅仅一周左右之后,演员迪丽热巴也披露,她已经针对一部AI微短剧提起诉讼并胜诉,那部短剧中的角色与她长得高度相似。
连普通模特也可能卷进来。
报道提到,一名商业模特发现,自己此前上传到社交媒体的照片,疑似被拿去制作AI微短剧《桃花簪》中的反派角色。
今年4月,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公开发声,要求AI平台遵守相关法律,加强对演员肖像、声音等权益的保护。
美国演员此前在好莱坞罢工以及AI规则谈判中,同样反复提出数字替身和肖像授权问题。
真正麻烦的地方在于,AI短剧数量增长得太快。
范百乐说,他曾经为了客户一口气查看50多部AI短剧,一帧一帧地找,只为确认某个角色是不是在短短3秒钟的画面里使用了客户的脸。
甚至还有制作方故意让AI角色长得像明星。
明星粉丝一骂,话题起来了,短剧也就获得了流量。
深圳飞翔宇宙创始人孙伟则选择另一条路:花钱购买真人面孔的合法授权。
陈一龙就是她签下的演员之一。
孙伟此前在爱奇艺、优酷以及字节跳动旗下抖音工作,去年成立飞翔宇宙,专门制作AI影视内容。
她的团队大约30人。
里面有熟悉AI工具和提示词的年轻创作者,也有编剧、导演、广告人员、剪辑师和后期制作人员。
他们目前正在制作一部以1000多年前唐代为背景的AI作品。
一部片子的起点,可能只有几句话。

AI短剧霍去病
团队先把故事概念输入ChatGPT、Kimi或者DeepSeek,让模型帮助扩展剧情和剧本框架,再交给真人编剧修改。
到了制作阶段,他们使用中国的视频生成模型,把场景、背景、人物输入系统,模型一次大约生成15秒视频。
陈一龙此前录下的脸和各种表情,也会被映射到数字角色身上。
这种制作方式改变最大的地方就是钱。
孙伟小时候就想拍电影,可传统影视拍摄有一道很高的门槛:预算。AI出现以后,很多成本开始转移到模型、算力、画面质量和Token数量上。
孙伟说,以前制片人拿到一个故事,首先会问一句:“我们拍得起吗?”
现在,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下降了。
按照她给出的数字,一部90分钟、能够在中国流媒体平台发行的AI电影,制作成本大约50万美元。
传统影视时代,一部40集电视剧如果只有3000万美元左右的融资,很多团队甚至不敢开机。
成本差距摆在那里。
孙伟说:“你可以放开想象去做(不用再担心预算问题)。”
不过,50万美元能生成一部90分钟电影,并不等于AI已经能够稳定完成成熟的影视制作。
孙伟自己也承认,模型经常出错。
一个15秒镜头,为了做到能用,团队至少要反复生成10次。
第一次人物长这样,下一次脸可能就变了。前一个镜头房子在左边,下一个镜头背景结构又不一样。
模型还会偷偷带入训练数据里的东西。
孙伟团队设计唐代城市时,原本特意避免参考现有电视剧,防止画面过于接近成熟作品。
可是把图片送进视频模型以后,生成出来的唐代城市仍然出现了2019年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的一些视觉特征。
更麻烦的是人物。
团队设计一个角色时,可能根本没参考任何明星,可角色动起来以后,鼻子、嘴巴或者眼神又开始像某个真人演员。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孙伟愿意花钱购买真人脸部授权。
模型训练数据里的“平均脸”同样是个问题。
她发现,AI生成的人物经常长得差不多:皮肤过于光滑,五官高度对称,看久了以后容易产生一种千人一面的感觉。

陆贝珂
所以她要到处寻找不同类型的真人演员,把新的脸和表情数字化,再塞进AI电影里。
拍过电视剧《三体》和《太平年》的导演陆贝珂,则对纯AI影视更加谨慎。
AI确实能生成规模很大的古代城市,也能做出舰队海战,但一旦碰到复杂光线和空间关系,问题就出来了。
陆贝珂曾尝试让AI生成一些细节场景,比如水面反射的光照到岩石上,或者阳光穿过哥特式双层玻璃窗。
结果都让他不满意。
他说:“我关心的并非AI能不能做出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镜头,而是这个镜头能不能达到顶级制作的标准。”
还有一个问题更加微妙。
AI画面占到一部作品的90%以后,突然塞进一段真人表演,真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真人演员面部表情的变化更细,皮肤纹理也更复杂,与AI人物放到一起,画面会产生明显差异。
有时候,为了让真人融入AI场景,制作团队反而要把真人镜头再处理一遍,让皮肤和表情“没那么真实”。
陆贝珂指出:“复制一张脸,不等于复制一个演员。”
这句话正好卡在目前AI影视最难跨过去的地方——复杂表演还要靠真人演员。
一个人犹豫时嘴角怎么动,被欺骗以后眼神怎么变化,强忍愤怒时脸部肌肉怎样收紧,这些东西远比生成一张漂亮面孔难。
中国科幻作家陈楸帆很早就开始尝试AI辅助创作。
他参与制作的AI微短剧《神笔》上线后,两周左右获得约1亿次播放。他此前还曾使用AI参与小说和剧本创作。
可现在,他反而要求自己每天拿纸和笔写东西。陈楸帆注意到,市场上已经开始出现对AI内容的反弹。
一些独立创作者主动给自己的作品打上“100%真人制作”的标签。

现场演唱会和真人演出也重新受到追捧,热门演出的票越来越贵,也越来越难买。
当屏幕上的漂亮脸蛋能够无限生成以后,一个真正站在观众面前唱歌、说话、表演的人,反而可能变得更值钱。
陈楸帆对《洛杉矶时报》表示:“AI算不上艺术,它目前更像一种产品。”
这也正是中国影视行业眼下出现的两幅画面。
一边是横店每天上万名群演争抢几百个工作机会,一些职业演员开始授权自己的脸,把真人表情卖给数字人使用。
另一边,30个人左右的团队靠视频模型,就能尝试制作过去需要数千万美元融资的影视项目。
好莱坞还在为AI演员、数字替身和工作岗位争论规则,中国市场已经把这些问题摆到了生产线上。
AI电影能不能真正取代传统大片,眼下还谈不上。
但在微短剧这种对成本、速度和产量极度敏感的市场里,很多变化已经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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