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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净身出户第二天,婆婆带着一大家子来搬我江景大平层,门一开,她当场傻了眼。
“念念,快点开门!这么多人都在外头站着,你摆什么架子!”
一大早,门板被拍得砰砰响,王桂芬那嗓门一点没变,隔着门都能把人耳朵震麻。楼道里还有拖拉行李的摩擦声,孩子闹,女人吵,男人咳嗽,乱得跟赶集一样。
我刚冲好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江面。昨天下了一场小雨,今天倒是放晴了,阳光落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看久了都让人心静。可惜,门外那群人显然不想让我静。
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刚咽下去,外头又是一嗓子。
“苏念!我知道你在家!别装听不见!”
我把杯子放下,慢慢走到门口,先开了监控,再把门打开。
门一开,场面比我想的还热闹。
王桂芬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肩上还挎着一床花被子。小姑子张莉抱着孩子,后头跟着她男人,手里提着电饭锅和暖水壶。再往后,还有两个我叫不出名的亲戚,一人一个蛇皮袋,脚边堆着腌菜坛子、塑料盆、折叠凳,甚至还有一只鸡笼子,虽然鸡没带来,可那味儿已经先到了。
我看着这阵仗,差点笑出声。
这是搬家来了,不是串门。
王桂芬一见我,先愣了下,接着脸上就堆出那种熟得发腻的笑:“哎哟,念念你在家啊,我还说你是不是没起呢。正好,我们都到了,快让让,外头怪热的。”
她说着就要往里挤。
我扶着门,没让:“你们来干什么?”
“干什么?”她眼珠子一转,笑得更夸张了,“这不是来陪你嘛。你刚离婚,心情不好,妈不放心你。再说了,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多冷清,我们过来陪陪你,互相照应照应,不挺好?”
“王阿姨,”我看着她,“你是不是忘了,昨天我跟张磊已经离婚了。”
她那张脸顿时一僵。
后头的张莉也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离婚了叫一声妈怎么了,真够绝情的。”
我没理她,只盯着王桂芬:“还有,这不是你家,别往里搬。”
王桂芬脸上的笑慢慢掉下去了,声音也硬了:“苏念,你什么意思?你净身出户都签了,现在在这儿跟我拿乔?”
“净身出户,是从张磊那边净身出户。”我语气很平,“不是从我自己家净身出户。”
她一听,先是愣住,随后扯着嗓子笑起来:“你自己家?你可真敢说。张磊都跟我说了,这房子是你租的,一个月三千五,装得跟真的似的。怎么,离了婚还想拿套租来的房子唬我?”
楼道里几个人都跟着笑了两声。
我没接她这茬,侧过身:“你不是想进吗?进来看看。”
她估计也没想到我突然让步,狐疑地看我一眼,还是第一个迈了进来。
然后,她站住了。
后头那几个人本来还挤着往里冲,一看王桂芬不动,也跟着卡在玄关。几双眼睛顺着玄关一路往客厅看过去,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江景大平层最唬人的,从来不是面积,是视野。
整面落地窗把江面全收进来了,客厅空阔,光线好,灰白色调压得住场,家具不多,可样样不便宜。茶几上的花是昨晚我刚换的,书架一整墙,钢琴放在窗边,沙发后那幅画还是我去年在拍卖会上收的。
说白了,这房子不像出租屋。
更不像他们脑子里那个离婚女人该待的地方。
张莉先开口,声音都虚了:“妈……这房子……真是租的啊?”
王桂芬不说话,眼睛来回扫,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嘴硬惯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租的也挺下本钱啊。”
我靠着鞋柜,淡淡地说:“不是租的。”
“那是什么?”
“我买的。”
“你买的?”她猛地回头,声音拔高,“你拿什么买?你哪来的钱?”
“这个就不归你管了。”我看着她,“你现在只需要知道,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跟张磊没关系,跟你们张家更没关系。你们把东西搬出去,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
话音刚落,王桂芬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一下沉下去:“不可能。苏念,你少在这儿唬人。你跟我儿子过了三年,你有什么底细我会不知道?你不就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吗?父母老实巴交,能给你买得起这种房子?”
她说到这儿,像抓到了什么把柄,越说越起劲:“再说了,你要真这么有钱,当初结婚怎么不说?现在离了婚倒装起来了,给谁看呢?”
我笑了下。
这三年,我不是没说过我自己有积蓄,只不过张磊从没信过。在他眼里,我花钱仔细,不爱炫耀,买衣服挑性价比,出门能坐地铁就不打车,所以他认定我没钱。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自以为了解你,越容易看走眼。
“你信不信都一样。”我说,“门在那边,带着你的人走。”
王桂芬见硬的不行,眼珠一转,干脆把编织袋一扔,一屁股坐到地上嚎起来:“哎哟喂,没天理了!儿媳妇翻脸不认人了!我儿子跟她过了三年,结果离了婚,连门都不让进啊!大家快来看啊,这么大的房子,她一个人住着,也不怕遭报应!”
她这嗓门一起来,隔壁门都开了。
有邻居探头往这边瞧,张莉一看有人围观,立马跟着帮腔:“嫂……前嫂子,你也不能这样啊,我妈年纪大了,你让她坐地上像什么样子?”
“她自己坐的。”我说。
“你——”张莉被噎了一下。
我懒得跟她们扯,拿出手机,正准备报警,电梯那头突然有人快步过来。
“念念。”
我一抬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来的是我爸,苏明远。
他穿着件浅灰衬衫,手里拎着保温盒,额角还有细汗,像是一路赶过来的。看见门口这摊子人和地上的行李,他也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王桂芬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换上一副热情面孔:“哎呀,您就是念念她爸吧?亲家啊,我是她婆婆——不对,前婆婆,不过都差不多。今天我们是来看念念的,顺便一家人坐坐。”
我爸眉头皱了皱,没接她的话,只看向我:“没事吧?”
“没事。”我说,“他们想搬进来住。”
我爸一听,脸色就沉了。
王桂芬还想解释:“不是搬,是照顾她。她刚离婚,情绪不稳定,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安全,我们也是好心——”
“用不着。”我爸打断她,声音不高,可很硬,“我女儿有没有人照顾,还轮不到别人操心。”
他平时脾气温和,很少这么说话。王桂芬被堵得脸色发青,嘴巴张了半天,挤出来一句:“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再怎么说她也做了我家三年儿媳妇。”
“昨天以前是,昨天以后不是。”我爸说,“这个道理,不难懂吧?”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又开了,张磊急匆匆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一看就是接到电话赶来的。
他一上来先看见我爸,脚步顿了顿,随后又冲我来:“苏念,你闹够了没有?我妈不就是过来看看你,你至于把事情搞这么难看吗?”
“看看我?”我都听笑了,“张磊,你妈带着被子锅碗瓢盆来看我?”
张磊这才看见满地东西,表情明显有点挂不住。他压低声音:“你先让他们进去,别让外人看笑话,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说。”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让他们进去?”
“你家?”他皱着眉,“苏念,你别太过分。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看着他,觉得这人真有意思,到了这时候还在嘴硬。
“我很清楚。”我说,“不清楚的是你。”
说完,我转身进书房,把房产证拿了出来,直接递到他面前。
“看清楚。”
张磊接过去,脸上的不耐烦一点点散了,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都僵了一下。
产权人那一栏,写得明明白白:苏念。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估计是想找出点什么漏洞,可惜没有。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手续齐全,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沾不上。
王桂芬急了,一把把房产证抢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嘴里还不服气:“假的吧?这肯定能做假。”
我爸冷笑了一声:“要不要现在跟我去房管局查?”
她不吭声了。
张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半天才抬起头:“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我问。
他没话了。
这话还真不是我挤兑他。刚结婚那会儿,我提过一句,说我自己有套房,张磊当时只当我开玩笑,还笑着说我做梦都挺敢想。后来我也懒得解释了。婚姻里最怕的就是这样,你说真话,对方当你吹牛;你不说,他又怪你隐瞒。
王桂芬眼看占不到房子,开始换打法了。
“就算房子是你的,那又怎么样?”她叉着腰,嗓门又起来了,“你跟我儿子过了三年,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难道不该补偿我们?离婚的时候你自己签的净身出户,现在反悔啦?”
我笑了:“吃你们家的,住你们家的?”
她像是抓住了理,越说越大声:“难道不是?三年里你哪一样不是靠我儿子?”
“王阿姨,”我慢慢开口,“你儿子一个月一万二,我比他高的时候不说,低的时候也没低太多。家里房贷没有,车是我婚前买的代步车,日常开销大半是我出。你心脏不好住院那次,交费的是我。你侄子上学差学费,转账的是我。张莉坐月子,月嫂钱还是我垫的。现在你说,我靠你们家?”
她那张脸一下噎住了。
张莉不乐意了:“你那是自愿的!”
“是,我以前是自愿。”我点头,“以前我把你们当一家人。可现在不是了,所以账也该清了。”
张磊猛地抬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里的备忘录调出来,声音很平静:“意思就是,这三年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笔钱,我都记着。大的小的,加起来二十一万六千四。你妈治病、你妹买车、你爸过寿、你舅舅借钱周转,还有你自己拿去跟朋友合伙,说一个月就回本的那五万,我全有记录。”
楼道里一下静了。
王桂芬先炸了:“你记这些干什么?一家人之间算这么清,你还是人吗?”
“正因为以前没算清,”我看着她,“你们才觉得理所当然。”
张磊脸色发白:“苏念,你要跟我算这个?”
“不是我要算。”我说,“是你们今天非要闹到这一步。”
我爸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才开口:“念念,律师什么时候到?”
“快了。”
一听律师两个字,王桂芬明显慌了,嘴上却还是硬:“叫律师吓唬谁呢?我们又没偷没抢!”
“私闯民宅算不算,等警察和律师来了你就知道了。”我说。
她一下子没声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律师到了,物业也跟着来了。物业经理以前见过我,事情一了解,立马就把话说清楚了:“苏女士是本小区登记业主,这套房是她个人名下财产。没有她允许,其他人不能擅自入住。”
这一下,王桂芬连最后那点侥幸都没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脸一阵青一阵白,像吞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张莉抱着孩子,小声问张磊怎么办。张磊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半天,张磊才哑着声音说:“妈,把东西拿走吧。”
“拿走?”王桂芬一听就炸,“凭什么拿走?这房子——”
“妈!”张磊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了。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别闹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王桂芬被吼得一怔,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我看着张磊,忽然有点恍惚。三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是真觉得这个人踏实,脾气好,能过日子。后来日子真过起来了,我才明白,很多人的好,只是因为事情没落到他头上。真到要做选择的时候,他躲得比谁都快。
律师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最后问我,要不要当场出个书面说明,免得以后再有纠缠。
我点头:“出吧,顺便把那笔钱也列上。”
张磊听见,肩膀明显垮了一下。
他沉默半天,低声说:“钱……我还。”
王桂芬立马尖叫起来:“你还什么还!那是她自己愿意花的!”
“我还。”张磊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更清楚。
说完,他抬头看向我,眼神很复杂:“苏念,算我欠你的。”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这句话来得太迟了。人一旦被伤透了,再听见这些,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
协议拟好后,张磊签了字。王桂芬骂骂咧咧,张莉脸色难看,她男人一声不敢吭,闷头搬东西。来时气势汹汹,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狼狈。尤其是那床大花被子,刚刚还神气活现搭在肩上,这会儿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趟趟往电梯里塞东西。
王桂芬临进电梯前还回头瞪我:“苏念,你别得意,女人太绝了没好下场。”
我轻轻一笑:“那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电梯门缓缓关上,她那张气得扭曲的脸也一点点消失了。
楼道终于清静下来。
我把门关上,屋里一下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刚才那些吵嚷、哭闹、叫骂,像一阵风似的,来得猛,去得也快。客厅里只剩下阳光,咖啡香,还有我爸放在茶几上的那个保温盒。
他走过来,拍拍我肩膀:“没事了。”
“嗯。”我点点头。
“饿了没?你妈包的馄饨,我给你带来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人就是这样,撑的时候什么都能撑,等事情过去了,反倒容易软下来。我坐到餐桌边,我爸给我把馄饨盛出来,还跟小时候一样,顺手给我多撒了一把葱花。
我低头吃了一口,热气扑上来,眼眶都热了。
我爸装作没看见,只说:“吃吧,凉了不好吃。”
那天中午,江面上的风特别大,吹得窗边的纱帘一直动。可我心里反倒安稳得很。
离婚也好,净身出户也好,被人算计也好,说到底,丢掉的不过是一些不值当的人和事。房子还在,日子还在,我也还在。
至于那些上赶着来抢的人,他们崩溃也好,丢脸也罢,终归跟我没关系了。
我慢慢吃完那碗馄饨,抬头看向窗外。
江面很亮,船在往前走。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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