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禹|文
美国电影导演昆汀·塔伦蒂诺的长篇小说《好莱坞往事》在今年4月出版了中译本。这本书于2021年发行英文首版，是他将自己上映于2019年的同名电影《好莱坞往事》的基础故事扩充改编后，出版的个人第一部小说作品。中国的昆汀影迷通过这本小说的引进出版，对《好莱坞往事》这部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布拉德·皮特两大巨星主演的电影所讲述的故事有了更充分的感知理解。
《好莱坞往事》
[美]昆汀·塔伦蒂诺|著
贾晓光|译
新经典文化|文汇出版社
2026年4月
影迷们都会好奇，在崇尚特效镜头和动作戏的好莱坞主流电影界，以大量对话及“叙事乱序”的剧本“写”出一片天的昆汀·塔伦蒂诺，他如果真的去“写”，效果会是怎样。在他那些电影最精彩的对话段落里，观众已经不禁畅想，如果昆汀从始至终就是一名作家，文学成就替换他的电影成就，昆汀会不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美国作家？
这种美好的假想从昆汀在1992年导演首作《落水狗》成名时就开始了，在他第二部电影《低俗小说》于1994年5月轰动戛纳电影节时就已达到顶峰。但一直以花大量时间给剧本做准备著称的昆汀，拍一部新电影都要大约四五年，从影三十几年来，他最多只留下写剧本时写下的数万字的故事背景和人物小传，却从未正式出版过文学作品。
直到这本《好莱坞往事》小说如实拿在手上，可以真的让我们领略纯文学世界里的昆汀·塔伦蒂诺是什么样的——他影片中的暴力美学在小说中还奏效吗？他天生的拼写障碍影响他写一本书吗？他的人物在最微观具体的话题争论中逐渐推衍出的非暴力不可解的矛盾冲突，在小说的节奏里是怎样施展的？
一、为拍电影准备的材料太多，只好写成小说
小说《好莱坞往事》对同名电影做的最关键的情节扩充，是由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的过气电视明星里克·道尔顿，和布拉德·皮特饰演的替身演员克里夫·布斯这两个主要人物，对“在好莱坞过气了，就去欧洲演电影当明星”的不同态度。小说在一开始就提出里克·道尔顿身处的这一困境，1969年，他最受欢迎的西部警匪剧集《黄金律法》已经过去许多年，如今再没什么人认得他，经纪人劝他去意大利发展——仅需半年，拍4部戏，你立刻又能变回从前的里克·道尔顿。
里克本人知道自己已然过气，如果留在洛杉矶的片场只能演反派，给刚崛起的新一代明星在戏里当沙包打。可他仍觉得“好莱坞就是好莱坞”，去欧洲拍戏是懦弱、逃避，只会让他的演艺事业陷入更低谷。
里克的替身演员克里夫则完全不这么想。昆汀在小说中详尽讲述了克里夫·布斯的人物背景，他是一名二战英雄，在战场亲手杀过日本兵，见过活生生的人是怎样死去，获得了英勇勋章，二战结束后又去战争胜利的欧洲游荡过，战后他觉得最安逸的生活就是他发现了欧洲电影的乐趣。
到这时，昆汀的话匣子可算找到机会打开了。他在书里借克里夫·布斯的战后体验，花大量篇幅讲《用心棒》《罗马，不设防的城市》《男人的争斗》《带子雄狼》这些战后非美国电影哪好哪坏，哪部有不为人知的光彩，哪部是装腔作势的被高估之作。读者刚认识故事里的两位主角，昆汀电影课就来了。
几十年来，昆汀经常在各类采访和谈话节目里，滔滔不绝讲自己偏爱的那些小众电影多么精彩，比最好的电影还好。但我们同时也知道，昆汀的这些“私人爱好”有时是没有逻辑和禁不起推敲的，我们之所以愿意认真考虑一下他推荐的电影是不是真好看，是因为他太有名了，并且大家都喜欢看他讲这些时夸张的语调。
小说《好莱坞往事》是昆汀在萌生了息影的念头后，手上的项目、材料过于繁多、难以梳理的情况下，把堆积出的数倍于拍摄一部电影所需的素材整合成一部书之后的成果。他在筹备2015年上映的影片《八恶人》时就遇到了从故事文本向电影过渡的困难。当时《八恶人》的剧本被泄露到网络上，昆汀想放弃这部电影，开拍前就举办了演员剧本朗读会，索性将自己新作的故事公之于众。
之后尽管他还是拍完并上映了《八恶人》电影，但似乎创作元气大伤，又赶上他长期的制片合作者哈维·韦恩斯坦因性骚扰案被判入狱，从前辉煌的独立片商米拉麦克斯公司和韦恩斯坦影业土崩瓦解，昆汀手上剩的几个剧本，《杀死比尔3》《杀手乌鸦》《好莱坞往事》《影评人》，全变成了立项未卜的一堆材料，在“昆汀·塔伦蒂诺下一部电影拍什么”的猜测中，小道消息渐渐变作传说。
《好莱坞往事》当然就是他项目淤堵的产物。这本小说仍然是同名电影里的那个故事，其内容含量又远远超出一部两个多小时电影的情节所需。除了对两名主角的背景、电影喜好更详细的交代，小说里还补充了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的太太莎朗·塔特的从影简史、杀害莎朗·塔特酿成美国嬉皮年代最著名惨案的始作俑者查尔斯·曼森的“走火入魔史”。
电影中与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上演精彩对手戏的小女孩米拉贝拉，是昆汀写过的形象最成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角色之一，从小说中的完整内容得知，米拉贝拉是昆汀以现实中一位名叫梅格·提莉的演员为原型塑造的人物，他创作这个角色时深知这是一位终将散发光芒的女性，因此认真地虚构了梅格·提莉的童年，并将聪颖、勇敢、成熟自律等人物性格最闪光的部分融于这个小女孩身上，还在故事里畅想她长大后拥有比现实更为精彩成功的星路。
这本书是昆汀讲述好莱坞诸多不为观众所知的现实并将它们逐一理想化的作品，史料拿在他手里并不是僵硬地堆砌成戏剧，昆汀也从不讲与精彩无关的故事，他对电影本身有一种非常离谱的热爱，这些不为人知的电影产业故事和他成长的1960年代好莱坞文化史是昆汀非说不可的事情，《好莱坞往事》就是专为疯狂吐露他的私人爱好而设、顺便讲了许多演员逸闻的书。
二、从反文化私人趣味到电影史
作为1990年代以来最受欢迎的美国电影导演，昆汀·塔伦蒂诺的所有作品和他独特的艺术风格，早已是全球影迷的公共资源。但他永远痴迷最小众最边缘化的影人，以不厌其烦地介绍冷门影史作品为荣为乐。电影作为当代最具传播效能及影响力的文化媒介，再微小的故事一经登上银幕，最私人的马上变成最公共的，这也是最典型的好莱坞的出名方式。
昆汀生于1963年，他的童年就赶上了二十世纪下半叶最有创造力的电影运动“新好莱坞电影”。这场电影风潮自1967年以《雌雄大盗》《逍遥骑士》《毕业生》开始，涌现了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马丁·斯科塞斯、罗伯特·阿尔特曼、西德尼·波拉克等美国影史最重要的一批导演，这是一股属于美国新一代人的愤世嫉俗的力量，借用法国、意大利等欧陆电影率先兴起的艺术风格、拍摄技法，彻底改变了好莱坞。
如果说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美国也有激愤的青年文化，如马龙·白兰度、詹姆斯·迪恩等反主流文化的工人阶级巨星，1960年代末开始的“新好莱坞电影”则更甚，这场运动中，《教父》《猎鹿人》《飞越疯人院》《唐人街》《出租车司机》等从微观视角展示人物命运的影片最终在影史熠熠生辉。
躁动的艺术潮流需要有躁动的社会环境因素作为催化，才能晋升为真正有历史价值的新时尚。当时美国深陷越战泥沼，“水门事件”让一代青年对社会丧失信心，电影观众再也不追求曾经好莱坞黄金时代的永恒感，挫败、灰暗的失落情绪成为当时的社会主调。这时的美国电影不再是仅关于电影艺术、技术本身的，而是反艺术与反技术的，涌现出的明星也是反殿堂级的，他们甚至被允许稍纵即逝。
昆汀这本书里的主人公里克·道尔顿和替身演员克里夫·布斯，就是典型的反殿堂级演员、濒临过气的明星。正因为他们演员职业上的失败与个性上的粗俗，才达到了成功引起大众注意的程度，这反而成了符合在那个年代当一个明星的标准。
《好莱坞往事》是昆汀用他自己身处的1990年代美国独立电影的手法，讲述了一个他童年所亲身经历、刻骨难忘的划时代的电影潮流，从嬉皮士文化中找寻曾经存在过的自由与危险、电影给明星带来的光荣与毁灭。
《好莱坞往事》取材1969年最耸人听闻的查尔斯·曼森团伙杀害导演波兰斯基妻子莎朗·塔特的真实事件，昆汀却用了和他之前作品《无耻混蛋》相似的笔法，将历史中的结局颠倒、改写，在顽童般涂鸦历史的同时，以最天真的心态在虚构世界中祈求历史有更好的可能。而“更好的可能”正是昆汀运用小说手法给故事以乱序后，在《低俗小说》里生变出的叙事魔法。昆汀借小说特有的颠倒故事先后顺序的自由度，给小人物他们自己的微观历史寻找救赎之路。
《好莱坞往事》里的莎朗·塔特，和《低俗小说》里的主角文森特一样，经昆汀的叙事一操纵，他们不是真的最终活了下来，而是让观众带着“他们还活着”的期冀落下故事的帷幕。这一点点希望的保留，也只有靠小说里特有的时空随意变幻的手法才能达到，它最终给世人心中留有的天真，也是文学典型的心灵功效。
而到了昆汀·塔伦蒂诺电影生涯的后期，尤其是历史题材全面进入他的书写范围后，他感兴趣的似乎不仅仅是怎样用叙事技法去救赎故事里那些暴力街区中的小混混，而是忽然身披向更多人介绍电影艺术本身的职责，成为一个给新一代人讲史的电影知识理论家。
昆汀孜孜不倦地向大众推荐那些非主流电影和B级片，勾陈过气明星和替身小人物的演艺生涯，并让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布拉德·皮特这两位当世最有名的男星出演。这是把观众不是特别感兴趣也完全不知道的那些光鲜背面，和观众最感兴趣最想看的大明星融合到一起上演，再抛给你一张最前排的座椅票，既反复唠叨灌输那些价值不大、只有他自己沉迷的小片小演员，又重演、戏说了影史甚至美国二十世纪文化史上最有名的杀人案，让观众刺激一把。
三、语言支配行动，暴力源于观念矛盾
在昆汀的身份由拍摄黑帮混混的导演向影史教授蜕变的同时，他仍没放弃去讲一些挣扎的社会小角色。《好莱坞往事》当中里克·道尔顿这位过气明星主人公正是昆汀精心调整后应运而生的人物，身上既有他最善于塑造的美国西南部痞子气质，又能顺带出他一连串电影史讲述，同时这个角色还完全适合让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40岁以后身上陡然出现的“窝囊废”气质来演绎。
他首部电影《落水狗》当中的卧底“橙先生”，虚构自己从前犯罪经历中的一件插曲，给抢劫团伙成员当段子讲，才获得打入团伙内部的信任。无论是当卧底还是写电影，昆汀认为能活灵活现讲一个故事中的各种细节，是“这份工作”中至关重要的。因此他电影中人物对白里的那些“废话”并不是无用，而是为人物增添真实立足点。
他写的几乎所有角色，一到了可以聊某个具体话题的机会，就会立刻变得格外有神采，与其说是想开始肢体上的打斗，更像是要在辩论中战胜对方，是对某事的具体观点而展开的一场逻辑争锋。
这种口头上、概念化的唇枪舌剑，最终会发展成昆汀电影里最为人熟知的暴力展演。比如《被解救的姜戈》中对交易完成后是否握手产生的两种意见，《杀死比尔》关于情感关系的不同理解，《好莱坞往事》曼森团伙和替身演员对个人产权边界的分歧。昆汀并非像传统美国西部片、警匪片那样，树立正邪两大阵营让他们狭路相逢，而是在剧本的人物关系中建立真正具备文本深度的矛盾，最后用一种非常规的，甚至离谱的方式点燃。
这让昆汀在履行他作品的类型义务的同时，规避了好莱坞警匪片、硬汉电影常见的脸谱化俗套，在丰富的故事肌理和价值探讨中变幻出独属于他自己的关于人类争斗、社会组织形式及深陷其中的个人命运的表达。他故事中痛快淋漓的惩奸除恶，对邪恶的嘲讽，对文化差异的谈论，永远建立在一种深层矛盾之上，他想讲清这种矛盾，不是靠传统电影叙事中的“典型人物凝结主题”，而是必须用只有文学作品才能包含的大量文本内容、史料资料、人物大量对白和内心活动去铺展成型。
电影艺术本是当今最能容纳文本含量也最能直观呈现道德讨论的形式载体，在知识量、表达欲爆棚的昆汀·塔伦蒂诺这里，电影海纳百川的容量仿佛根本就不够用。他历来必须用长篇小说的形式给自己的电影尽可能增加表述空间，好能在同样两个多小时的影片时长里，由几个他最熟悉的小人物起手来纵贯文化、社会与历史。他的本意从不是用电影写小说，但他离了小说又不行。小说独有的调配时空、结构空间的技术可能，让昆汀的电影浮现了独有的深度与趣味，借用小说的手法，可能是让他在好莱坞廉价类型片里显得这么重要和独特的唯一原因。
写出《好莱坞往事》这本小说不是昆汀·塔伦蒂诺立志今生一定要完成的一件事。这本书之所以能出版并且写得不逊于专业小说家，完全是因为昆汀从未离开过小说。他成长在加州，身在好莱坞，过于迷恋电影，他必须借助小说拍出好电影。最终，小说和电影回报了他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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